专访贝宝支付副总经理刘致勇：在华深耕二十余年，继续寻找新机遇

　　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施诗见习记者胡彬雅上海报道

　　进博会举办九届，见证着中国市场开放的步伐，也记录着越来越多外资企业与中国市场共同成长的故事。一家外资企业在中国市场走过二十多年，又能从中看到怎样的变化？对于PayPal来说，答案或许就在上海浦东。

　　2004年进入中国市场，2019年获得中国支付牌照，2021年成为中国第一家外商独资的在线支付机构，PayPal在中国的二十多年，也恰好经历了中国跨境贸易和数字经济快速发展的过程。从为跨境电商企业提供资金收付服务，到赋能文商旅展服务贸易出海，PayPal在中国市场的业务变化，也折射出中国企业和市场需求的变化。

　　“中国市场是PayPal全球跨境业务增长的重要引擎，也是连接全球跨境生态的重要枢纽。”贝宝支付副总经理刘致勇在接受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专访时表示，过去12个月，来自全球100多个国家和地区的5910万名消费者通过PayPal购买了中国跨境电商商户的商品和服务。在他看来，中国完善的产业链、丰富的数字生态和不断涌现的创新主体，是PayPal持续看好中国市场的重要原因。

　　浦东，则是PayPal观察中国市场变化、寻找下一阶段合作机会的重要窗口。在刘致勇看来，浦东的制度开放、规则创新和新兴产业集聚，为双方带来了新的合作空间。PayPal希望进一步加强与浦东政府、监管部门及生态伙伴的合作。他将这种关系概括为：“这是一个双向奔赴的过程。”

　　开放、创新将创造新机遇

　　21世纪：第九届进博会如约而至。进博会见证着中国的持续开放。说到开放，绕不开浦东。浦东的发展是中国改革开放进程的一个缩影，浦东这些年来的变化给你留下了哪些深刻的印象？

　　刘致勇：我认为，浦东是一个创新要素高度集聚、敢于先行先试的开放高地。

　　首先，浦东是高水平制度型开放的先行区、对接国际高标准经贸规则的试验场，持续释放改革红利，给外资带来可预期的创新空间。

　　其次，浦东是一个产业集聚地，汇集了跨境电商、先进制造、文旅会展等一大批高成长产业，业态丰富、创新活跃。PayPal期待将这些创新产品和服务带向全球，触达遍布全球近200个国家和地区的超4亿活跃用户。

　　此外，浦东也是跨国企业总部、金融机构、科创主体的集聚地，为跨行业合作与资源联动创造了良好条件。不同领域的机构能够在这里加强协作，共同推动创新。这些都是我们看好浦东发展优势的重要原因。

　　21世纪：浦东在国际金融、跨境贸易和科技创新等方面不断取得进展。PayPal能够从中获得哪些发展机遇？反过来说，PayPal又将如何支持浦东企业走向国际市场、提升浦东的国际影响力？

　　刘致勇：这是一个双向奔赴的过程。

　　一方面，PayPal希望加强与浦东政府及监管部门的合作，积极参与先行先试，推动中国创新产品与本土经贸规则更好地衔接，在鼓励创新与有效监管之间寻求平衡。

　　另一方面，正如前面提到的，浦东集聚了大量新兴产业。我们希望服务浦东多形态业务出海，支撑不同赛道企业稳健拓展全球市场，让全球消费者看到更多来自中国的优质创新产品和服务。

　　简言之，我们希望扎根浦东、共享引领区开放红利，同时当好浦东企业连通全球的桥梁，和浦东一道服务外贸高质量发展。

　　中国是全球跨境业务的增长引擎

　　21世纪：你如何看待中国市场在PayPal全球战略中的地位？

　　刘致勇：中国对PayPal而言，是具有重要战略意义的市场。PayPal成立于1998年，总部位于美国，早在2004年就正式进入中国市场，并于2019年获得中国人民银行颁发的支付牌照，成为首家获准在中国提供在线支付服务的外资支付机构。

　　进入中国市场之初，PayPal主要服务于中国跨境电商商户出海，为其提供资金收付服务。过去几年，PayPal在中国的业务实现了快速增长，仅2025年就取得了双位数增长。

　　过去12个月，来自全球100多个国家和地区的5910万名消费者通过PayPal购买了中国跨境电商商户的商品和服务。这些数据充分体现了中国市场在PayPal全球业务中的重要地位。

　　对PayPal而言，中国不是单一的市场，而是全球跨境业务增长的重要引擎，也是连接全球跨境生态的重要枢纽。

　　中国拥有完善的产业链、丰富的数字生态，以及不断涌现的创新主体。从珠三角、长三角的制造业产品，到过去较为活跃的服装、3C电子产品和家居用品，再到如今兴起的网文、网剧、网游等数字服务，PayPal看到越来越多中国企业正将自身的创新能力和优质产品带向全球。这也是PayPal持续深耕中国市场的重要原因。

　　21世纪：未来三至五年，PayPal在中国的战略重点是什么？

　　刘致勇：我认为主要集中在三个方向。

　　第一，持续满足中国跨境商户出海需求。一方面，我们将不断完善产品和服务，为商户提供一站式全球收付解决方案；另一方面，更重要的是顺应商户业务发展和转型升级的需求，为其提供更加全面的支持。

　　跨境贸易发展初期，交易主要以B2B为主，商户的核心需求是“能收款”。他们关注交易费用、支付网络覆盖范围以及资金安全。随着跨境电商的发展，面向消费者的B2C交易逐渐兴起。这类交易具有小额、高频等特点，消费者不仅需要便捷的支付方式，也更加关注资金流转状态。

　　在这一阶段，线上支付逐渐成为更受青睐的方式，商户的需求也从“能收款”转向“收好款”。

　　随着行业持续发展和转型升级，商户的需求也在不断深化，不再满足于“能收款”“收好款”，而是进一步希望实现“懂经营”。

　　越来越多商户希望借助多年积累的经营数据，分析不同市场的特点，了解消费者的购物习惯，并以此优化经营策略、开展产品选品和风险管理。

　　在这一过程中，PayPal的角色也不再局限于支付服务提供商，而是进一步成为了交易的“促进商”。

　　第二，持续挖掘细分行业的增长机会。举例来说，今年中国政府将提升外国人入境消费作为战略重点之一。PayPal也观察到，入境旅游市场出现一些结构性变化。

　　过去，入境游客主要通过海外旅行社和线下代理安排旅游行程。随着中国签证便利化政策持续推进，越来越多欧美消费者倾向于直接联系中国本地旅行社，以获得更加定制化、个性化的产品和服务。

　　但旅行社产品有其特殊性，履约周期较长，消费评价也相对主观，因此交易过程中更容易出现售后服务和争议处理等问题。如果中国本土旅行社无法为海外消费者提供完善的“一站式”支付服务，在发生退款或交易争议时缺乏相应的处理机制，就可能面临账户冻结、资金退回等风险。

　　今年，PayPal与中国政府部门及地方行业伙伴合作，为这些新兴行业提供定制化解决方案。同时，我们也希望推动中国丰富的文化、商业、旅游和展览产品从线下走向线上，让海外消费者在入境前就能了解相关产品和服务，并提前完成预订与支付，进一步释放入境消费潜力。

　　第三，帮助中国商户更好地应用人工智能。我认为，人工智能主要从两个方面影响跨境电商行业：一方面，它正在改变出海企业自身的运营方式；另一方面，也在改变消费者发现和选择商品的方式。

　　从企业运营来看，目前PayPal服务的商户中，约有六成至七成已经在日常运营中应用AI，例如利用AI起草文案、进行翻译和客户服务。更深层次的应用还包括库存管理、风险管理等环节，使人工智能成为企业运营体系的“底座”。

　　从消费者发现和选择商品的角度来看，随着智能体商业逐步兴起，消费者购物方式也在发生变化。

　　以PayPal服务的美国市场为例，过去三个月，约73%的消费者已经使用AI智能体辅助购物。当商户面对的消费者中，超过一半已经开始使用人工智能时，AI就不再只是一个技术话题，更成为影响消费行为和购物决策的重要因素。商户需要据此调整运营模式，让自己的产品信息和店铺设计能够更好地被AI识别和理解。

　　过去这些年，PayPal始终将人工智能作为战略重点，利用AI帮助商户改善客户体验、优化风险控制流程，同时将其应用于产品设计和研发，减少支付环节的摩擦。这些也是未来PayPal希望在中国市场进一步深化的方向。

　　中企出海要迈过“信任关”

　　21世纪：越来越多中国企业正从产品出口走向品牌出海。PayPal如何帮助它们拓展全球市场、建立国际竞争力？你认为中国企业出海面临的主要挑战是什么？

　　刘致勇：中国企业出海具备非常明显的优势，包括供应链能力、市场响应速度、产品交付能力和价格竞争力，这些方面都处于世界领先水平。但我认为，中国企业面临的一项重要挑战，是如何获得海外消费者的信任。

　　对于中国企业而言，出海首先考虑的可能是能否把产品卖出去；而海外消费者更关心的是，为什么要信任并选择这家企业。这种信任并不能仅仅依靠广告投放，或讲述一个好的品牌故事就迅速建立起来。

　　具体来看，中国企业出海面临的信任挑战主要体现在三个方面。

　　第一，支付习惯差异带来的信任障碍。海外消费者可能认可一款产品，也接受它的价格，但如果在支付环节发现缺少自己熟悉和信任的支付方式，仍然可能产生顾虑。例如，当发生退货、退款或交易争议时，消费者会担心自己的权益能否得到有效保障。因此，支付已经不只是一个简单的交易工具，而是整个跨境贸易流程中建立消费者信任的重要触点。

　　第二，本地化运营与服务能力不足。企业拓展海外市场，并不是简单地搭建一个当地语言版本的网站，把产品搬运到另一个市场。消费者会关心：价格是否透明，配送是否稳定，出现问题以后有没有方便的沟通渠道，售后和退换货是不是符合当地消费者已经习惯的体验。所以真正成功的出海，最终还是要回到一个非常简单的问题：你是否真正站在当地消费者的角度，重新设计整个消费体验。

　　第三，安全与合规方面的信任考验。中国企业出海时，往往会把主要精力放在获客和增长上，而把合规、欺诈防范、消费者保护以及交易争议处理看成后台问题，甚至是出了问题以后再解决的问题。但实际上，随着企业的海外业务越来越大，这些能力恰恰决定了企业能不能在一个市场长期经营。

　　21世纪：对于正在拓展海外市场、希望建立国际品牌的中国企业，你有哪些建议？

　　刘致勇：在当前阶段，中国企业出海不能仅仅做跨境产品的“搬运工”，更重要的是要将中国的生产能力转化为海外消费者能够理解和产生共鸣的生活方式和价值表达。

　　我认为，中国企业出海需要重点把握三个同等重要的方面，三者层层递进、缺一不可：能否找准适合自身发展的目标市场，能否借助最新技术提升生产力，以及能否融入成熟的跨境服务生态。

　　首先是市场选择。对所有企业而言，找准目标市场、深入理解消费者需求，始终是出海过程中不可忽视的一环。全球市场虽然广阔，但并非所有市场都适合每一家企业。企业需要结合自身产品特点和发展优势，选择合适的目标市场，并准确判断产品能否真正契合当地消费者的需求。

　　其次是技术应用。刚才提到的人工智能在行业中的应用，就是一个重要方向。企业需要思考，AI的应用是否仍停留在翻译、文案撰写等表层环节，还是已经进一步融入生产和运营流程，在风险控制、仓储管理、物流配送等方面发挥作用，真正转化为推动企业发展的新生产力。

　　最后是跨境服务生态。企业能否接入成熟的“一站式”跨境服务生态，同样关系到出海业务能否持续发展。成熟的跨境服务生态能够帮助商户整合资源、提升运营效率，使其将更多精力集中于自身优势领域，例如产品研发和客户服务。